早上七點，吳邪準時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一片昏暗的房間，吳邪吧唧吧唧了嘴巴翻個身繼續睡。

這幾天在西塘的作息似乎已經變成了生物鐘，讓原本每天不到八點半起不來的吳邪七點鐘就會醒來。難得回來就是周末，還想睡個懶覺的吳邪卻被這生物鐘給生生叫醒了。

閉上眼的吳邪聽著窗外傳來的鳥鳴和晨練的老人們互相打招呼的聲音又翻了個身，就這麽翻來覆去的，怎麽也睡不著了。原本還有些混沌的腦袋漸漸清醒，昨天下午回到雜志社之後的事情也開始在腦中浮現。郁悶地哀嚎了一聲，吳邪摸出手機打算給解雨臣回覆。

昨天下午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雜志社後，吳邪先是去了辦公室給解雨臣過目了這些天拍的片子。難得解雨臣善心大發一次，大手一揮告訴吳邪這次不用他修圖，周末兩天歇著就成。

吳邪還沒來得及高興呢，老板椅上的解雨臣話鋒一轉，卻又把話題引向了黑眼鏡來之前跟吳邪提過的事情上。“吳邪，我打算把雜志分成半月刊，上半個月娛樂刊下半個月時尚刊。這樣一來比現在一本對半要細致的多，也能有打開更多市場。你覺得呢？”

“我就是個攝影師，不懂這些。你覺得可以那就跟董事們商量著做唄。”吳邪聳聳肩，這種需要決策權的事情自己還是少攙和的好。

“但是這樣一來就會有人事調動。”解雨臣蹙著那兩道彎眉，神色有些嚴肅，“也可能一個人要做兩個人的活兒。”

“什麽意思？”聽出了解雨臣話裏有話的意思，吳邪坐直了些。

“意思是，可能需要現在的攝影師做一些外拍的工作，或許直接轉變成攝影記者。”解雨臣像是害怕吳邪聽不懂似的，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的很慢。

“這，找些新人培養一下不行麽？”面露難色的吳邪怎麽可能不懂解雨臣的意思，他倒不是覺得放不下身段從業內首席攝影師變成什麽攝影記者，而是覺得一旦成為記者就不得不跟娛樂圈裏的各種聲色犬馬打交道。吳邪自認為他做不來這些。

“新人肯定是要有的，挖角也會挖，但畢竟不是我們雜志社的老人，肯定還需要磨合的時間。”解雨臣嘆了口氣，他又何嘗不想讓吳邪一直留在攝影棚裏，可是現在雜志社面臨著的，是並非解雨臣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危機。

“為什麽突然要改版啊？”差不多一周都在外面的吳邪並不知道這一個星期裏業內發生了怎樣的震蕩。確切的說，吳邪一直都不知道。解雨臣一直把他保護的很好，吳邪長久以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棚裏拍片，雜志社的很多事情解雨臣也很少跟他說起。解雨臣明白吳邪想要的只是做他喜歡做的事情，所以除了例會之外，其他會議吳邪都不會出席。

“總不能讓市場迎合我們啊。”嘆了口氣，解雨臣依然不打算告訴吳邪太多。他不想讓吳邪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去做不喜歡做的事情，雖然現在看起來好像仍是在逼迫吳邪，但至少他還有選擇拒絕的餘地。

“什麽時候改版？”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了，年終的總結刊應該是不可能拆開來做的，看來只有等到明年了。

“只能從明年一月開始了。”解雨臣靠在椅背上，雖然這次的危機只是剛冒了個頭就及時被解雨臣發現，可是想要渡過卻沒有那麽簡單。“我就是跟你說聲。你要是不想的話就繼續呆在棚裏，我再問問別的攝影師願不願意做這個第一人。正好趁著最後兩個月磨合一下。”

“我想想吧。”解雨臣對吳邪有知遇之恩，兩人又是很好的朋友。與公與私其實吳邪都應該是義不容辭的。可是吳邪沒辦法，他一想到要面對圈子裏的那些虛與委蛇兩面三刀，就覺得全身都不自在，更覺得對不起手中的相機。

一直以攝影師的身份游離在娛樂圈的最邊緣地帶，現在忽然說要讓吳邪進入這個圈子的中心，真的太難接受了。

在床上又翻了個身，吳邪盯著手機屏幕怎麽也組織不好措辭。瞟了眼時間發現才七點半，於是找了個現在回應會打擾解雨臣休息的借口，扔下手機繼續拖延。最好是不用自己回覆解雨臣就能明白啊。

不過說起來，為什麽黑眼鏡會知道雜志社改版的事情？這種事情應該算是社內機密吧，為什麽小花會告訴黑眼鏡呢？難道說黑眼鏡他們公司打算收購我們雜志社了？

被腦子裏突然冒出的念頭弄得心裏一驚，吳邪裹著被子坐起身靠在床上，已經絲毫沒有困意。

醉顏雖然創刊沒有幾年，但憑借著解雨臣天才般的經營頭腦和手段已經躋身成為業內的高端雜志。盡管吳邪說不清解雨臣的個人資產和雜志社的資產有多少，但是想要收購應該也不會太容易。不過，如果真的是黑眼鏡的公司想收購，對雜志社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不利的影響吧？畢竟這樣一來就更近水樓臺先得月了。

思前想後了半天，吳邪覺得如果真的是收購，其實反而對雙方可能都是個雙贏的決定。不過這種事情吳邪也就是自己琢磨琢磨，反正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跳槽的。

肚子咕嚕叫了兩聲，吳邪打著哈欠穿衣服起床。難得的周末卻還是起了個大早，從浴室裏出來的吳邪拉開冰箱看了看空蕩蕩的冷藏室，不得不出去買早點吃。

隨著新的冷空氣南下，天色也亮的越來越晚了。吳邪出門的時候都已經快八點，可陽光依然像是被層雲遮擋著，只透出了一層灰蒙蒙的光。裹緊了外套快步走著，吳邪走進一家店面坐下，點了兩籠小籠包和豆漿無所事事地等著吃飯。

周末的早上連早點鋪裏的生意也變得要冷清了些，一個人坐了一桌的吳邪隨手抄起一份報紙胡亂翻看著。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也是紙質媒體人的緣故，相比起在往上瀏覽新聞，吳邪還是更喜歡用報紙雜志這類的方式。

翻了幾頁到娛樂版，果然占了大部分版面的就是《血戰》劇組今天開機的消息。隨著內容附上的照片看起來像是抓拍，黑白的照片上依稀可見一個從面包車走下的身影，吳邪毫不費力地就認出了是張起靈。另一張，是張起靈和什麽人在握手。

“隨著張起靈的進組，《血戰》所有演員均已到位。明天的開機儀式上，將會全面展示主演的定妝造型——”默默看著新聞的吳邪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報紙上說開機儀式是今早九點半。要是還要展示定妝造型的話，那估計這個時候張起靈他們已經快化好妝了。

正想著呢，吳邪手機就忽然震動了一下。點開一看，是張起靈發來的微信。“早安。”

這家夥，又開始每天的日常問候了麽。夾起一個剛端上的熱乎包子，吳邪邊吃邊按手機回覆。“這麽早，幾點起來化妝的？”

“四點。”不知是不是因為字少的緣故，張起靈幾乎是秒回。

“辛苦了。”打完了這三個字，吳邪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他覺得自己跟張起靈的相處似乎總是有一個斷層，時不時的冒出來讓兩人的關系顯得有些尷尬。吳邪明白，這都是自己造成的。雖然已經決定不再提往事就當是跟張起靈剛認識，可不管是吳邪還是張起靈都知道這種假裝其實根本沒什麽用。可吳邪非要堅持，於是就造成了兩人現在這種若近若離忽遠忽近的感覺。

沒有再回覆的張起靈不知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什麽，直到吳邪吃完了一籠包子，手機才再次響起。

“你會來麽。”

拿著手機的吳邪皺了皺眉，張起靈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是問自己會不會去探班麽？叼著包子猶豫了一會兒，吳邪回覆道，“有時間就去。”剛要按下發送，吳邪卻又忽然把字刪掉，改成“有機會的話當然想去了，畢竟我女神也在啊。”

“嗯。”秒回過來的，只有這一個字。

第二籠包子不知怎麽吃的有點食不知味，吳邪沒有繼續和張起靈聊下去，畢竟時間已經差不多，劇組應該也有些要說的事項，張起靈作為整個劇組裏最新的人，必然是需要多多註意一些。

吃完飯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走出小店的吳邪擡頭看了一眼依舊陰沈的天色，快步往家走去。

這座城市並不是吳邪和張起靈小時候所在的地方，他們的孤兒院在離這裏不遠的另一個小城市裏。十八歲的時候吳邪已經成年，孤兒院沒有再撫養他的義務。當時已經絕望的吳邪終於接受了張起靈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心如死灰的他走出孤兒院之後就離開那座城市。

一直都是孤兒的他能被孤兒院資助著斷斷續續讀完了高中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離開了那座城市之後，只身一人的吳邪來到了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吳邪花了四年的時間終於從在報社打雜的成為了有記者證的實習生，但當時的他對娛樂圈並不感興趣，他只是為了混口飯吃。

直到那個時候他聽到了張起靈的消息。

吳邪永遠都忘不了那天他在聯誼的女生手機看到的張起靈，雖然面容和小時候已經大相徑庭，可是雙漆黑的眼睛，還有那淡漠的神情，卻和記憶裏的人一模一樣。

從那個時候起吳邪就已經確定，這個張起靈就是悶油瓶。而隨後伴隨著張起靈成名，越來越多的關於他的資料也公諸於眾。雖然吳邪從未看到過張起靈在去英國之前的資料，但他已經不在乎那些了，因為他知道，這個萬眾矚目的明日之星，就是當年拋下了自己的人。

也就是從那時候吧，吳邪原本只是想混口飯吃的心態變成了要出人頭地。他拼著一口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平等的地位去面對張起靈。

只不過現在看起來，怎麽都覺得像是場鬧劇呢。

嘆了口氣，吳邪也說不上為什麽，跟張起靈接觸的時間越長就越會想要相信當年的事情並不是他所為。可如果不是他所為，那麽自己這麽多年的等待是因為誰，這麽多年的失落失望乃至絕望又能讓誰負責，這麽多年對張起靈的怨恨又從何消解。

說來說去，這件事已經變成了紮在吳邪心裏的一根刺。就算他表面上和張起靈和好如初，但兩人都知道，那也只是如初了。就算把這根刺拔掉，吳邪心裏也已經留下了疤痕。

推開家門換好鞋子，吳邪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陷了進去。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吳邪一個人，安靜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可以聽見。要是驢蛋蛋還在就好了，起碼還能陪陪自己。

驢蛋蛋是悶油瓶離開孤兒院之前，跟吳邪最後的回憶。吳邪在後院的狗洞裏撿到驢蛋蛋的時候，它看起來小小的，可能都不足月。院裏養這麽多孩子都已經夠困難的了，更不可能讓吳邪養狗。

於是悶油瓶就想了個辦法，兩人在後院廢棄的車棚裏搭了個小小的茅草窩，把每天省下來的飯菜偷偷拿到那邊去餵驢蛋蛋。那小狗似乎也通人性，知道他們對它好，竟然就一直乖乖地呆著不會亂動。

就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年，小狗變成了大狗，再也藏不住了。院長架不住吳邪又哭又鬧的哀求，終於同意留下驢蛋蛋，讓它給孤兒院看門。可驢蛋蛋留下沒多久，悶油瓶就走了。

那些日子裏如果不是驢蛋蛋一直陪著吳邪，吳邪可能真的撐不到十八歲。所以在他離開孤兒院的時候，把驢蛋蛋也一起帶走了。就這麽一人一狗彼此相依為命到了吳邪決定要出人頭地的那一天，驢蛋蛋跑了。吳邪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它，直到後來他在網上看到說狗狗老死的時候，是會背著主人自己去死，才終於明白驢蛋蛋不是拋下了自己，而是怕自己傷心難過才偷偷走掉的。

於是吳邪一直覺得，驢蛋蛋是老天給自己的救贖。能讓自己在悶油瓶不在的日子裏不至於太孤獨。而現在張起靈再度出現，所以驢蛋蛋才會走。這才使得那天當張起靈問起驢蛋蛋時，吳邪的壓抑著的情緒終於全部爆發了出來。

說起來，驢蛋蛋這個名字，還是悶油瓶起的啊。

出神地看著墻壁上驢蛋蛋的照片，吳邪揉了揉有些濕潤的眼睛嘆了口氣。悶油瓶，張起靈。雖然吳邪知道他們就是一個人，卻固執地不願將小時候的悶油瓶和張起靈劃上等號。大概，這就是吳邪為什麽會總覺得自己跟張起靈之間有斷層吧。

口袋裏的手機不依不饒地震動起來，吳邪掏出來一看，是王盟那小子打來的。“怎麽了，這麽一大早。”

“老板，一會兒《血戰》的開機儀式有網絡直播誒！”興沖沖地跟吳邪說著，王盟已經守在電腦前面了。

“所以呢？”一大早給自己打電話就為了這個麽。

“我怕老板你不知道所以跟你說一聲，嘿嘿嘿。”王盟笑得賊兮兮的，“畢竟這是張小哥的首部戲嘛。”

“就你知道的多。”說完就掛了電話，吳邪瞟了一眼時間，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九點一刻了。皺了皺眉頭站起身走到電腦前開機坐下，吳邪確實不知道只是一個開機儀式還能有網絡直播這麽大的陣仗。看樣子這部眾星雲集的戲，以後會在娛樂圈裏掀起不少的波浪了。

很容易就搜到了直播的地址，吳邪等了片刻便看到那一片漆黑的屏幕出現了圖案，露天的紅色舞臺上目前只有幾個工作人員還在忙碌，橫幅已經拉起，鏡頭正對著‘《血戰》開機儀式暨新聞發布會’這幾個字。

雖然只有圖像還沒有傳輸聲音，但吳邪已經可以想象的到現場的環境該是多麽的吵雜。今天橫店的天氣似乎還不錯，吳邪依稀可見鏡頭下的光圈。

九點半，新聞發布會準時開啟。原本寂靜的電腦忽然就冒出了聲音，威武雄壯的背景音樂嚇了吳邪一跳，而現場還有些吵雜的粉絲們也都在此時安靜了下來。

破空而起的簫聲給此時的氣氛染上了幾分哀涼，伴隨著背景的旁白和音樂聲，第一個上場的是一身戎裝身披鎧甲的陳文錦，手握長槍的她英姿颯爽。臺下的歡呼聲還沒消失，雄壯的樂曲聲一變，成為滿是西域風格的舞曲。此時一身紗幔圍著面紗的阿寧款款走上舞臺，曼妙的身姿在這一身西域服裝下盡情展現。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不斷響起，隨著每個人物的登臺亮相臺下粉絲的熱情也漸漸被推向了高潮。在齊羽扮演的令狐傷出場時，吳邪覺得自己家的音箱都快要被震破了。

蒼涼的西域樂曲突然一變，再度轉為游戲裏專屬的背景音樂。伴隨著大氣磅礴的樂曲和旁白，頭冠俊逸的張起靈和金甲披身張啟山終於在萬眾矚目下一前一後走上舞臺。

此時的粉絲已經近乎癲狂，吳邪不得不把音箱關掉才能安心去看此時張起靈的扮相。並沒有穿著游戲裏那過於繁重的盔甲，此時的張起靈帶著銀色頭冠，紅白兩色的長須在風中很是飄逸。銀色的鎧甲搭配著鮮紅的布衣，完美的勾勒出張起靈精瘦的腰身。而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劍眉星目裏滿是肅殺之意，活脫脫一個英武軍人的形象，也更加映襯出他身邊金甲繁覆的張啟山地位不群。

雖然和游戲裏的扮相不盡相同，但吳邪可以認出張起靈穿的是他們門派在玩家中最有人氣的套裝。不但還原度相當高，而且還更適合張起靈本身的形象和體態。

其他的演員也都是如此，雖然穿得多多少少都和游戲裏並不完全相同，可卻能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飾演的角色。不得不說，造型確實花了不少心思才能有這麽好的效果。

先把音量拉了最小才打開了音箱，吳邪看著屏幕裏的張起靈一臉淡然地跟在張啟山身邊，倒還真有幾分游戲裏兩人關系甚好的樣子。

沒有字幕現場又太吵雜，吳邪根本聽不清他們此刻在說什麽。於是就只能這麽將就著看下去，吳邪卻忽然間註意到在張起靈另一側的齊羽，對著那面無表情的人露出了一抹很燦爛的笑意。而向來沒有表情的張起靈，竟也對著那人淡淡一笑。此時主持人正在問著阿寧問題，鏡頭只是從張起靈和齊羽身上一掃而過就沒了下文。

原來張起靈也會對別人笑麽？可如果真是這樣，張起靈之前也不會因為一個笑就上了一周的頭條。可吳邪分明看見，他剛才笑了。對著他跟自己說只是見過的齊羽笑了。

摸出手機，吳邪直接關上了電腦給解雨臣發了條短信，然後快步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攝影記者，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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